《简论哲学与科学》下——丽泽学社陪你读“哲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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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学》亦言: 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于至善。」「明明德」即是反明人之性也。明明德与新民是内圣外王合一之学,亦即道德实践之全体。是以古人之学即在完成「道德的实践」也。古人以明明德学,以明德学之对象,此可见此所谓学是哲学的,与今人所意指之学完全不同。今人以呈现于眼前之自然事实为学之对象,以条分缕析明此事实为学问。此所谓学是科学的。此不要紧,但只以此学问,而以「明明德」为非学问,则大过,此今人之陋也。古今人对于学问的观点整个相翻,所以使人对于古人所谓[学,觉也」之反明的学问完不解,完全不知其意义,至不视之学问,此今日之所以人失其主,土崩瓦解,而天下大乱也。然在古人,对于此学之意义,几乎是家常便饭 ,天下之所共喻。然则古人之言学,岂尽呓语乎?这必有所关者大存其中也。

礼记·学记篇云:「君子如欲化民成俗,其必由学乎?」其学的过程如下:「一年视离经辨志,三年视敬业乐群, 五年视博习亲师,七年视论学取友,谓之小成。九年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,谓之大成。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,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, 此大学之道也。」这是说学之过程,而大学》即透进一步而结之曰: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新民。」此言其彻法源底之内容。「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」,此之谓大成。这种大成,不能反明人生之本源而通透其明德,不能至。不能通透其明德,亦不能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。明德既明,事理通达,然后可以言化民成俗。化民成俗即新民之事也。此由反明天地人物之性之学而进至政治教化历史文化之域也。盖反明天地人物之性之学整个是一道德实践之学,而道德实践不能不扩及于政治教化历史文化之范围也。所谓「学者,觉也」,即觉此全套而明之,以归诸实践。

故《荀子·劝学篇》日:「学恶乎始?恶乎终?曰:其数则始乎诵经, 终乎读礼;其义则始乎为土,终乎为圣人。」 荀子此言,与〈学记〉篇所言相类。盖亦偏于政治教化历史文化而言学,然而「始乎为士, 终乎为圣人」,归诸实践则一。 为士为圣人,不能不有「反明天地人物之性」一段工夫。此段荀子不甚能言,以其学力不甚能透乎此也。然「学,觉也」, 以成道德实践,则不悖,以概括政治教化历史文化之实践,则亦不悖。盖荀子注重外王一面也。

至于孟子,则甚透内圣面,即明明德一面。故日:「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心之放而不 即是心之逐物,陷溺于物欲之中而颠倒不已,此即孟子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。求其放心,即是使心从物欲交引中超拔,而使良知良能之本心呈露也,亦即是明德之呈露。此种从物欲交引中超拔即是「反省的觉悟」,亦可曰逆而觉之,此即反明也。这「逆而觉之」一关实是「人之所以异于禽 」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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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牟宗三先生著作)

读者若想懂得一点哲学 ,便请从此逆觉之路入 ,广读中西典籍皆无不印证此义也。西方哲学虽不是从道德人生入手,然逆而觉之,反而明之之路同。吾前言及知识论、本体论、宇宙论,皆是由逆觉反明而成。遍及西方哲学之全部,盖皆可融摄于中国往哲所定之逆觉反明之学问中而不悖,而且可以充实中国往哲所定之学问之意义与内容。吾人今日若想了解一点哲学,由逆觉反明之路入,则哲学可不只是「理智之游戏」。要想得到技术知识,则学种种科学;要想了解人生文化之源,则即须逆觉反明而读哲学。而且吾人今日所处之时代,正是大动乱之时、社会崩解之时、文化理想衡突之时。人性、人道不得保,个性、价值不得保,自由、民主不得保,历史、文化不得保,国家、民族不得保。此皆须吾人逆而觉之,反而明之,以明其确切不拔之根本原理,以坚定自己之信念,由是而引生吾人之全幅道德实践也。此种原理与信念(肯定)皆不能从科学中得来。譬如人性、人道,此必须由彻底透露人之明德而见其为确定不可移,然后人性人道方得保。人性、人道保,则个性、价值保。个性、价值保,则自由、民主方可得而言。由是而历史、文化、民族、国家,皆得以在此前提下而被肯定矣。此若不由哲学的逆觉反明以开双化之源,畅生生之机,则吾人无由得而肯定也。吾在此,简言其大义如上,读者顺此悟入,必可见其有切实不可疑者在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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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牟宗三先生全集)

原载《幼狮月刊》第1卷第9期( 1953年9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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